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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翻译][Altmar] And if She Leads

curiositykilled

Translation by AlllltheFish


 

And if She Leads

承蒙指引

 

       玛丽亚人生中最大的失误,就是察觉到那人的善意。

       恨那些人很容易,蔑视那些人很容易,罗贝尔死后尤其容易。她从未对罗贝尔抱有过多好感,那个混球雇用她,只因为她开的价码比男人们低得多。但也只有他给了她机会。为此她送上廉价的悼念,替他抱恨。

       “拿着。”

       她抬起头,双手已紧握成拳,只见那刺客递出一只装水的皮袋。

       “你一路没吃没喝,你的脸,”——他用一只手在面前比划出热血上涌的样子,“很红。你得喝点水。”

       “我好得很。”她咬着牙说。

       “喝掉,”他坚持,“你会生病的。”

       她全为不想让那玩意挡在面前,才紧皱着眉头接下它。在闷热的货舱里阻滞太久,她的脸烫得像烧红的铁块。

       “我用不着你照顾,”她阿拉伯语厉声说道,“而且我会讲你们的语言,比你的法语好得多。”

       他没有申辩,只是举起双手表示无意引起冲突,等她喝完后接回水袋。他们沉默地坐了很久,偶尔听见船体晃动时波浪拍击船舷。刺客似乎心无芥蒂,双手抱膝微阖眼皮,像在打瞌睡。她没这耐心,越是看着那人,烦躁感越是如长腿蜘蛛般爬上脊背。

       “逃这么急,什么人在追你?”她最终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   “我没在逃。他反驳。”

       她抬起一边眉毛示意他们所在的恶劣货舱。若非走投无路,没人愿意在这种鬼地方凑合。船身摇摆晃荡,满地成捆的木桶互相撞击,疲倦地吱呀作响。

       “我在追寻一些东西。”刺客终于不情愿地咕哝道。

       他没透露更多,也没反过来问她在逃什么,摇摇晃晃的沉默再度降临,这次并不比之前好过。玛丽亚仰头靠在墙上,免得闷疯了以头抢地。她不爱等待,向来更愿意先发制人。年少时,母亲曾为她的鲁莽和缺乏耐心责备她,仿佛几句斥责抵得过天性的力量一样。

       “有人说你们的头儿是个旧神赐福的先知,这事当真吗?”

       刺客哼了一声,像是被逗乐了,又像疲惫不堪;他捋了一把头发,摘去白色兜帽,学着她的样子靠到墙上。

       “我没觉得自己像先知,”他轻声说,“更没有什么神赐福。”

       失去了兜帽阴影的遮蔽,他的脸看上去年轻得出奇。那句回答堵得玛丽亚说不出话。连这副眼下染着疲惫的乌青、下巴和脸颊上沾着胡茬的样子也太年轻,绝不会是“山中老人”。他比她大不了多少,甚至可能更小,而有关刺客领导者的传说却远溯许多年代。

       “你?”她质问,“传说讲的是个老头子,须发皆白——你怎么会是刺客的大导师?”

       那人的嘴唇抽动了一下,弯成不悦的形状。

       “他当时年纪是很大。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   玛丽亚没有多想就发出一声冷笑。不假思索每每令她捷足先登,也每每在冒然中招致灾殃。

       “就这啊,”她说,“你为了虚荣和野心杀了他,抢走他的宝座。卑鄙的家伙,为这点东西像只畜牲一样背叛主人。”

       “或虚或实都没有荣誉可言,”他直起身子恨恨道,“我不是为了野心行事。”

       这时候他坐得很直,紧抿着嘴唇,琥珀色双眼直盯着她,双手握成拳头。说不定那手腕上绑的匕首会弹出来,为之前的话割断她的喉咙。她故意扬起下巴,也用同样阴沉紧绷的目光作对。最后男人先移开目光,猛地转过身去,再度把双腿抱到胸前。他仍旧紧绷绷地耸着肩,双手一甩,用力把兜帽戴回头上。

       玛丽亚不在乎这人怎么想或者真相到底怎样,但她心里爬出一种蠕虫般的怪异愧疚。他的怒气看来是真实的,为保护未愈的伤口而生;再是不在乎对方的感受,随便揭人伤疤也不太妥当。这人远称不上君子,但从之前的表现来看还算实在,无礼地把他打做小人似乎有失公允。

       “他是你父亲吗?”过了一会儿,她试着用柔和些的语气发问。

       刺客短促地吐了一口气,没有当场回答。他的脸上看不出惊讶的表情,只是抿着嘴,不确定如何作答。这反应本身已足够她参透答案。

       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   但也差不多,如果她没猜错的话。人不必为了显见的答案犹豫不决。她双手交叉,拨弄着中指上的戒指,任话题自行终结。戒指是罗贝尔的礼物,取自一个她替他杀死的男人。听起来有点病态,不过,那是他第一次对她下“别碍事”之外的命令。

       “你为什么加入圣殿骑士?”

       这问题惊醒她,她把目光从过去的某处转回刺客身上。他耐心地看着她,脸上和姿势里的怒意已经消失,却没显得比刚才开心,总之,面无表情。那模样里有种冷淡,像平静无波的面具;疲惫四处渗透、无法抹除,他便设法将其织进盔甲之中,全然摒除了之前那点脆弱的迹象。

       “我追寻一些东西,”她干巴巴地回答,放开戒指好让手指交握在一起,“在英国的时候,我得当——做出一副特定的淑女样子:仔细着装、谨慎言辞,为丈夫生育后代,承以姓名。我想要一些别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 “你在这儿找到了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   他听着是真感兴趣,真想要个答案,而不是乱管闲事、无端挑刺。是希望为他自己的追寻找到答案吗?她心里好奇,却没出声问。

       “是的,”她说了实话,“某种程度上,是的。”

       沙漠地带的日子残酷又血腥,少有光彩、从不高尚;但无论如何,她在这里找到自由,赤手刨出肮脏的自由。她想到英格兰,想到婚礼那天的小女孩,知道她仍会爱今日脸上不加掩饰的凶狠笑容,而不为戴上新娘的面纱而自豪。

       “你呢?我听说刺客从摇篮里招募新人,”她试着说得不那么像故意挑衅,“还是说你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加入的?”

       “选择一直有。”他这么说,出口的话却像早有准备的条件反射。

       他靠回墙上,偏着头像在思考,一时没有作声。玛丽亚逐渐习惯了这种突然的沉默。从前她不会称这人勤思,不过话说回来,从前她对他知之甚少。

       “我在兄弟会里出生,到了年纪就加入——至少,已经出了摇篮挺多年,”他半开玩笑地瞥了她一眼,继续道,“但现在的生活是我自己所选。”

       这不是她想听的回答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。这话太温吞,从一名手上带着血、偷渡在货舱里追寻未知之物的年轻领袖口中说出,显得太安然。也许,她也会在不自觉中追寻浪漫色彩。

       “那,你相信你的教团是对的咯?”她问。

       “是的,”他先是脱口而出,然后顿了片刻,“我相信我们开凿通向真理的路,虽说这路和铺就它的人一样错误百出,但对自由、对真知的追求值得试错。柏拉图也坚信求真的意义,就算他——”

       “怎么?又成个修士去啦?”玛丽亚质问。

       她听过有关刺客的离奇传说,但从没听说过他们会大谈古人的信仰。她只知道些神秘、血腥的故事,讲他们如何凭空消失,又在无人能及的地方现身。说是魔法师没什么奇怪,但学者?

       这时刺客卡了一下壳,一脸惊讶。他脸上的困惑足以让她笑出声来,于是她赶紧憋住。

       “你不关心哲学吗?”他吃惊的语气仿佛刚听说她不喜欢吃鱼或者不喜欢熏香。

       “关心什么,一群早就死了的人,满以为世间万物的答案都能装在他们脑子里?”她嗤笑,“给我看看,有没有人拿那些空话做了点什么,让世界有点什么不一样,或者不如说,给我讲个这样的女人,说不定我会关心点。”

       他一时无语,似乎在处理她的话,最终稍微低下头,做出让步的样子。玛丽亚觉得挺有意思,对着他伸出一只手。

       “顺便,我叫玛丽亚,”她说,“玛丽亚·索普。”

       他偏过头看着她伸出的手,像是拿不准她的意思,没有握手而是攥住她的小臂,手上的力气很稳,态度却没那么确定。

       “阿泰尔·伊本-拉阿哈德。”他回复道,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   到现在,她早习惯了这片地方明白直接的命名方式,但还是对这个挑了挑眉毛。一个名字能透露出这么多信息挺方便,她倒是好奇一个孤儿怎么成了那群人的领袖。

       “我对之前的评价道歉,”她说着保住膝盖,“而且你的法语说到底没那么差。”

       “没关系。你的阿拉伯语——”他像是犹豫不决一样顿了一下——“还凑合。”

       她诧异地抬头,看见那人嘴角上扬,笑容扯弯了穿过嘴唇的粉色伤疤。起初的烦躁消退了,毫无理由地被一种类似愉悦的情绪替代。话说回来,她大概是活该。

       船靠岸时他们分道扬镳,各自摸上岸去,她预感到书页只是暂且合在这一章节,结尾尚待书写。千不该万不该地,她喜欢这个念头。

 

---

 

       “阿里斯托克里亚!”又一次见面时,他大喊道。

       她的手还放在梯子最上面的横档上,愣得转过身来,眯起眼睛看向发话者。这人抽风了吗?这是什么召唤一群刺客跳出来杀了她的暗号吗?他正在她脚下一个身位的地方,没爬梯子,像只巨型蜘蛛一样攀在墙上。

       “什么?”她质问道。

       “一个女哲学家,不止会坐着说大话的那种,”他说着爬到她身边,“毕达哥拉斯的老师。”

       没等她反应过来,他灵巧地从她手里抢去了伊甸碎片,一把撑过屋顶边沿流畅地滚上去,尚未全然站稳脚跟就蹬地准备疾驰。她七手八脚地跟上,为落入圈套生着气,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。即使看不见他的脸,她也知道他领着她跑过屋顶时,脸上带着一样的笑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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